西南边陲翡翠城——腾冲


    腾冲自古享有“翡翠城”、“极边第一城”和西南明珠的美誉,是和大理、丽江同一批命名的国家级历史文化名城。马年岁末,在朋友的推荐鼓动下,我有幸到腾冲游览,被那里奇异瑰丽的边地风光和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深深吸引,一个多月来不断地回味、探询和研究,迄今萦绕于怀,恋恋不忘。
火山热海
从云南大理沿大保高速公路经保山,过怒江惠通桥,翻过著明的高黎贡山,便进入了美丽富饶的腾冲坝子。因耸入云霄的高黎贡山档住了印度洋的暖流,使这里成为欧亚大陆和印巴大陆的分水岭,并造就了中国最密集的火山群和地热温泉,造就了绵延于高黎贡山的“天然植物园”,造就了现为国家级的北海湿地保护区。有“小富士”山之称的打鹰山、来凤山、大空山等火山群,从高黎贡山山垭口南眺,隐隐若若大多顶部下陷,如一口口铁锅高高支架在山体上。当地民谚云:“好个腾越州,十山九无头,财主无三代,清官不到头”。
腾冲热海温泉位于县城西南十余公里处。与别处不同的是,它不是静静流淌在地下,而是咆哮于山涧溪峪,十分莽撞地左冲右突,热雾蒸腾于山野,沸汤喷涌于山涧, 其热力之强大,外部显示之奇妙,沸泉群分布之广,可谓国内之最。走进热海之中,可以看到几十处热泉沸沸喷涌,一缕缕气烟袅袅升腾,“扑哧”作响的喷发声喧嚣不绝,大股浓烈的硫磺气味扑鼻而来。整个山谷,气浪熏熏,影影绰绰,喧喧嚣嚣,热热闹闹。其中最大的一处喷泉名为“大滚锅”,这口盆形的沸水池直径6米多,深1.5米,终日喷涌的水温高达96.6°C。“大滚锅”四周灼热逼人,巨大的涌浪和蒸发出的滕滕热气惊心动魄,人不敢近前。据说曾有一头水牛因嗜食池壁凝结的盐霜不小心掉进池中,片刻之间毛脱蹄落,皮开肉绽,化成了一锅牛肉汤。精明的小商贩在池边卖鸡蛋、红薯,让人用地热烤熟了吃。在热海峡谷中,还散布着珍珠泉、鼓鸣泉、蛤蟆泉等众多泉眼,伴着澡堂河从高岩上跌落下来,形成飞泻轰鸣的瀑布,十分壮观。整个地段热水沸沸,河水轰轰,水气相挟,奇异无比。著名旅行家徐霞客曾在游记中绘声绘色地记述了热海蛤蟆泉的奇景,他描写道:“……水一沸跃,一停伏,作呼吸状,跃出之势,风水交迫,喷若发机,声如吼虎……”
    腾冲火山还造就了另一胜景——位于县城西北十多公里处的北海湿地。这是一处典型的火山堰塞湖,是世界上仅有的两块酸性湿地之一。因湖面上千百年来繁衍无数的草本植物,几米厚的草根形成“海筏”浮于湖面之上,人赤脚走上去,晃晃荡荡,悠悠忽忽,与当年红军走过的沼泽地相仿。当春暖花开之际,无数知名不知名的小花随风摇曳,各种鸟类在湿地上空翱翔,在草丛中繁衍、觅食,人们在漂浮的草筏上小心翼翼地腾挪,那一份新奇、刺激,真是妙不可言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三迤重镇
    腾冲,是云南西部中缅边境线上独具特色的历史文化名城,是我国古代“西南丝绸之路”在国内的最后站口、边防重镇和著名侨乡,史称“极边第一城”。远在数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,腾冲就有人类活动,古称乘象国,亦称滇越。
远在汉代以前,内地商人就开辟了一条取道四川成都,渡金沙江,经大理、保山、腾冲进入缅甸,接通印度、巴基斯坦、伊朗和阿富汗等南亚诸国的陆上贸易通道——“蜀(四川)身毒(印度)道”,这就是我国古代西南丝绸之路。一千多年的驿道商贸和文化交往,尤其是元明以来,古商道上珠宝玉石贸易大规模兴起,处于南丝绸古道陆上码头位置的腾冲,便成为这条古商道上的重镇和珠宝玉石的集散地。到了清代,边境贸易有了更大发展,常年有七八千匹骡马载货往来于腾冲、八莫、密支那的商道上。据缅英商务官1826年的统计,仅棉花每年入腾就达635万斤,价值22.8万英磅,其进出口总额达到100万英磅。1899年,英国人在腾冲设立了领事馆, 1902年又成立了腾冲海关。腾冲还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翡翠加工集散地,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,缅甸出产的玉石几乎全部运往腾冲加工集散,占了世界玉石交易额的90%,“翡翠城”也由此名扬天下。
     腾冲地处高黎贡山西侧的国防前哨,关山雄踞,地势险要,向为兵家必争之地。明、清以来,中央王朝对云南边境多次用兵,大军常集结于腾冲,演出了一幕幕威武雄壮、惊心动魄的战争话剧。明正统年间,兵部尚书王骥“三征麓川”,平定边乱,巩固了边疆。明万历初年,云南陇川岳凤、耿马罕虔依靠外敌进行分裂祖国活动,占据三宣(今陇川、盈江、梁河),窥视腾越。明神宗皇帝派出了时为江西武靖参将的丰城人邓子龙率军援滇西。邓子龙出奇兵以少胜多,大破敌人象阵,取得姚关、湾甸、耿马三战三捷,扭转战局,平定了判乱。此后邓子龙继续以腾越为战略基地,经略边筹多年,为稳定边关作出了贡献,因而在边疆各族人民中享有很高的威望。腾冲过去有座“明贤祠”,邓子龙被列为祀奉者之一。邓子龙还是位文气逼人的儒将,至今腾冲各处的摩岩题刻中还留有邓子龙的手迹,如刻在叠水河瀑布旁悬崖上的“剑扫风烟”四个大字,语句豪迈,龙腾虎跃,使人观之如见将军神采。邓将军写的楹联“月斜诗梦瘦,风散墨花香”,诗情瑰丽,画意盎然,笔墨潇洒。他在大理下关写的《万人豕》一诗:“唐将南征以捷闻,谁怜枯骨卧黄昏,惟有苍山公道雪,年年披白吊忠魂。”其占景用词之巧,连当代诗词大家郭沫若也称颂不己,他1961年视察大理时吟出了“我爱将军诗词好”的赞句。
清末以来,腾越边关相继爆发了英帝国主义武装入侵的“马嘉里事件”和“甘稗地之战”,谱写了中国人民反抗帝国主义侵略,血染边关的壮丽篇章。1911年,在腾冲还爆发了腾越辛亥起义,这是孙中山先生领导的辛亥革命的重要组成部分,从而结束了边城数千年的封建统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侨乡和顺
     在前往腾冲的路上,朋友们就介绍腾冲是艾思奇先生的故乡,腾冲有全国最大的乡村图书馆。到了腾冲和顺乡后,才知道这处胜迹都在和顺。而且不仅于此,在我看来,和顺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是最美丽的乡村,是名副其实的文明之乡、富裕之乡。如果说我们今天正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话,和顺乡在半个多世纪前就己经是小康了;如果说我们今天正进行精神文明建设的话,和顺乡早就应该是精神文明的标兵了。这不是夸大其词。和顺乡不仅风景优美,建筑精致,环境整洁,尤其值得全国乡村借鉴学习的,是和顺人那种生生不息的奋斗精神,是他们世代追求和建设文明乡村的不懈努力。
    走进和顺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齐的乡村建筑,其中大多用火山石砌建。在群山环抱之中,侨乡倚山临水,长堤宽道,拱门牌坊,暖阁静院,一派江南风貌。坐落在村前的和顺图书馆,气宇轩昂,气势恢宏。这座由乡中先进知识分子于清光绪三十一年(公元1905年)发起成立“咸新社”,购置成批书籍供社内外人士阅读,继而于1924年创办“书报社”,到1928年扩大为图书馆,此后在1938年建馆十周年之际,又在旧馆改建成一座规模更大的中西合璧式馆舍。该馆藏书甚丰,建筑新颖别致,尤其是正前面伸出的两个半六角亭,飞檐宝顶,画栋雕梁,不但美仑美奂,且光线充足,非常适于阅读。在浓浓文风的熏陶下,侨乡人知书达礼,豁达大度,爱国爱乡,涌现出了一批又一批的故郡英才。
在和顺水碓村,有一幢式样古朴的老屋屹立在树木掩映的高坡上,而在它的前面则是一栋中西合璧的新式建筑,与坡下的一塘镜水相映衬。这就是人称李家老屋和李家新屋的艾思奇先生故居。艾思奇本名李生萱,他父亲李曰垓一生从军从政,有“滇南一支笔”的美誉,曾参加辛亥革命重九起义,参与过讨袁护国计划的制定,起草了著名的《讨袁檄文》。艾思奇的兄长李生庄在文化、教育、新闻三个方面卓有建树,与其父李曰垓、弟李生萱(艾思奇)被同称为“李门三杰”。艾思奇1910年出生于李家老屋,1926年考入南京东南大学高中部,后二次东渡日本,考入福岗工业学校。他于“九一八”事变后在上海申报馆负责编辑《读书问答》、《读书生活》杂志,这期间他深入浅出地在报刊上解答读者提出的大量哲学问题,一扫哲学高深奥秘、非专家即无缘的传统看法,将哲学普及到大众之中。在此基础上,他出版了《大众哲学》和《哲学与生活》两书,从而奠定了他成为“大众哲学家”的地位。艾思奇1938年前往延安,曾担任毛泽东的哲学顾问,《解放日报》副主编,解放后长期担任中央党校副校长。
      和顺乡之富,不仅在腾冲,就是在东南亚也闻名遐尔。这缘于和顺人世代侨居海外,在国内的人数一直少于侨居国外的人数,且多以经营宝石玉器、丝绸布匹、棉花纱线、象牙虎骨,以及日用生活品为业。其中仅经营玉石的,就有被称为“翡翠大王”的张宝廷、寸尊福、张兰亭等人。腾冲有“东董、西董、弯楼子是富家”的说法,我们参观的弯楼子是按当地“三坊一照壁”的形式修建的,不但建筑精致,风格独具,里面的铁栅栏竟是上世纪初由马帮从缅甸运进的德国货,还有上百年的铁制保险柜,钢制的可以烤面包的德国灶等奢侈品。和顺村不仅环境整洁,而且家家户户有养花植树的习俗,我们参观的村图书馆馆长家在不大的院落里植有数十盆花卉,其盆景的工艺性之高,栽培时间之长,即使是园艺师也自叹弗如。怪道同为腾冲人的民国元老李根源先生有诗赞曰:“十人八九缅甸商,握算持筹最擅长;富庶更能知礼义,南州冠冕古名乡”。
国殇墓园
    参观国殇墓园,给人以极大震撼的,是那一排排,一行行,密密匝匝的烈士墓碑。在来凤山下、叠水河畔的小团坡上,长眠着抗日将士的八千英灵,那以小团坡顶的纪念塔为中心,依原作战部队序列呈放射状排列的、刻着阵亡将士军衔和姓名的一块块墓碑,阵势森严,惨烈无比。我先后三次在纪念塔前、在烈士墓道、在忠烈祠内向阵亡将士致以最虔诚的鞠躬礼,默默寄托心底的崇敬和哀思。
半个多世纪前的腾冲抗战,掀开了中国人民大反攻的序幕,并以其战斗的惨烈和最彻底的歼灭战而闻名于世。1942年5月10日,日寇在侵占缅甸和我国境畹町后,由龙陵进发奔袭腾冲,当时驻腾行政监督龙绳武(龙云的儿子)挟军掠财逃走,致使腾冲落入敌口。此后,我抗日军民坚守怒江防线,遏制了日寇沿保山、大理攻占昆明,陷我西南各省的战略企图。腾冲军民在抗日县长张问德的领导下,与日寇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斗争,他们大量地培训干部,组织民众,接迎远征军归国将士,配合远征军预备二师、三十六师打得鬼子失魂落魄。著名的如橄榄寨战斗、归化寺战斗、双坡之战,使日寇损兵折将。我军民在沦陷两年多的时间里,顶住了敌人的威逼利诱,住深山,避老林,坚壁清野,丢给敌人一座空城,死城。以致日军侵腾行政班本部长田岛使出了软化诱降的手段,致函抗日县长张问德要求会晤。张问德在复函《答田岛书》中历数日军侵略罪行,并指出其必然失败之命运,表现出了大义凛然,铁骨铮铮的民族气节。于今该历史文献被刻石立碑于国殇墓园的忠烈祠前,以昭子孙万世。
    1944年5月中旬,我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以6个整师的兵力强渡怒江天险,在盟国空军的配合下,仰攻高黎贡山天险,血战南、北斋公房,攻占了腾北敌人的坚固阵地,迫使敌人退守城内。8月2日起,我军以4个师的兵力在空军配合下乘胜攻城,日寇则依拓坚固的古城墙和地下工事负隅顽抗,经过41昼夜激战,终将敌人全歼于腾冲,共毙敌少将以下军官、士兵6000余人,俘虏敌军官4人、士兵61人、营妓18人,几乎无一漏网。在光复腾冲战役中,我方亦负出了惨重的代价,共伤亡抗日将士18000余人,其中阵亡少将团长以下军官493员、士兵8179名,负伤官兵10200余人。这座著名的历史文化名城、边关重镇也化为一片瓦砾。
战争结束后,腾冲人民为了不忘国耻家恨,永记烈士的丰功伟业,在劫难刚过,疮痍满目,大批难民嗷嗷待哺、百废待举的情况下,动议倡建烈士纪念墓园,并自愿捐出了他们节衣缩食省下来的一丁点钱,以祭奠烈士英灵。墓园于1945年1月动工兴建,7月落成,主体建筑有纪念塔、忠烈祠、墓园大门、烈士墓群和八十年代由中共中央宣传部批准修建的“滇西抗战纪念馆”等。墓园占地约80亩,是全国最早建立且规模宏大的抗日烈士陵园。墓园大门由辛亥革命元老、朱德在云南讲武堂时的老师、时任云贵监察使的李根源借楚辞《国殇》之篇名,题写了“腾冲国殇墓园”六个大字嵌于大门上方。此外于佑任为墓园题写了“忠烈祠”匾,蒋中正题写了“碧血千秋”“河岳英灵”匾。蒋中正还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名义颁布布告,规定腾冲国殇墓园“除按时举行祀典及随时开放任人瞻仰外,不得擅自驻兵及移作别用……特此布告军民人等,一体凛遵毋违”。该布告亦刻石立碑于忠烈祠前。

2003年2月记于南昌